
①胰腺癌是所有实体瘤中KRAS阳性率最高的癌种,其中G12D和G12V两种突变合计占比超7成; ②RMC‑6236之所以能成为破局者,核心在于其“三元复合物”的独特设计; ③RMC‑6236的成功将触发RAS赛道一轮系统性的价值重估。
《科创板日报》6月11日讯(记者 徐红)美国临床肿瘤学会(ASCO)年会历来就是新药竞技的顶级舞台,而今年最耀眼的高光无疑属于RAS靶点。
当Revolution Medicines宣布,其口服RAS抑制剂Daraxonrasib(RMC-6236)在Ⅲ期RASolute 302(NCT06625320)试验中达到“全线阳性”,OS(总生存期)与PFS(无进展生存期)数据双双翻倍,客观缓解率(ORR)更是跃升至三倍之高,整个会场瞬间沸腾,台下观众集体起立鼓掌,这一幕也成为了本届大会最燃的名场面。
RMC-6236的成功无疑给沉寂已久的胰腺癌领域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。作为该领域最受瞩目的种子选手,它凭借早期临床展现出的惊艳疗效,获准跳过常规流程,直接从Ⅰ期迈入Ⅲ期,一路走来始终承载着巨大期待。
它的成功,不仅标志着RAS这一曾经的“不可成药”靶点迎来了里程碑式突破,作为领头羊,它更为后来者指明了方向。眼下,国内外药企已在这一赛道展开密集布局,国产RAS抑制剂亦紧随其后,正处于加速追赶的关键阶段。
▌从“不可成药”到“分子胶”的逆袭
RAS基因是人体细胞生长的关键开关,精密调控着细胞的生长、休眠、修复与分裂节奏。然而,一旦该基因发生突变,这套精密系统便会瞬间失控。突变的RAS如同卡死在“开启”状态的开关,持续向细胞发出疯狂增殖的指令,最终演变为肆虐的肿瘤。
自1982年被确认为癌症驱动因子以来,RAS便成了靶向药物研发的“圣杯”。但在随后的四十多年间,由于其蛋白表面光滑、缺乏药物结合的位点,针对这一堡垒的研发屡遭挫败,RAS也因此被贴上了“不可成药”的标签。
转机始于2013年,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(UCSF)的Kevan Shokat团队在《Nature》发表了一项里程碑式的研究,首次找到了撬动KRAS的支点。
他们证实,针对KRAS G12C这个特定亚型,可以利用其特有的半胱氨酸残基作为一个“锚点”,通过共价结合的方式锁定并失活该蛋白。这一发现一举打破了长达三十年的僵局。
随后工业界迅速跟进。2021年5月安进(Amgen)的Sotorasib与2022年12月百时美施贵宝(BMS)的Adagrasib相继获FDA批准上市,标志着KRAS G12C靶点正式迈入商业兑现期。
然而,这依然只是一场局部胜利。G12C是KRAS突变家族中最小的子集之一,在全部KRAS突变中占比不足15%,且主要集中于吸烟相关的肺腺癌。相比之下,G12D和G12V才是大头,两者合计覆盖超过半数的KRAS突变患者。
这一差距在“癌王”胰腺癌中尤为明显。胰腺癌是所有实体瘤中KRAS阳性率最高的癌种,其中G12D和G12V合计占比超7成,而G12C突变仅占约1%-3%,现有的KRAS G12C抑制剂对其意义有限。
与此同时,第一代KRAS G12C抑制剂的商业化表现亦未达到预期。Sotorasib的年销售额长期徘徊在2–3亿美元量级,Adagrasib也仅在1–2亿美元区间。受此影响,产业界开始寻找新的策略方向。
Revolution Medicines正是这一转向中的关键玩家。公司成立于2014年,由Kevan Shokat教授等三位创始人联合Third Rock Ventures共同创办。2018年,公司通过收购Warp Drive Bio 获得其tri-complex(三复合物)抑制剂平台和SMART药物发现平台,而RMC-6236正是这个平台的旗舰产物。
RMC‑6236最早是在2023年ESMO大会上崭露头角,当时公布的I/1b期数据显示,在重度经治的KRAS突变非小细胞肺癌(NSCLC)和胰腺癌(PDAC)患者中,它不仅能让肿瘤缩小,而且还覆盖了G12D、G12V、G12R 等多个亚型。这种“跨突变、跨瘤种,且在末线有效”的信号,直接把市场对泛RAS药物的期待,从“概念可行”抬升至“有可能改写标准治疗”。
2024年下半年,公司启动了关键注册性III期RASolute-302研究,这是一项全球多中心、随机、开放标签的研究,旨在头对头对比RMC-6236与标准化疗(SOC)的疗效,目标人群锁定为既往接受过一线治疗的转移性胰腺导管腺癌(PDAC)患者。
在本次ASCO大会上,完整数据首次揭晓便技惊四座。亚利桑那大学癌症中心血液肿瘤科主任Rachna Shroff评价这一数据“史无前例”,对胰腺癌患者意义重大;ASCO首席医疗官Julie Gralow更是称之为“大满贯”。
RMC‑6236之所以能成为破局者,核心在于其“三元复合物”的独特设计。面对RAS这枚“光滑的玻璃球”,它干脆放弃硬抓,转而充当“分子胶”:先与细胞内高丰度的伴侣蛋白CypA牢牢结合,形成一个稳定的“药物‑支架”复合体;再以此为核心,在原本缺乏结合位点的靶点表面创造可成药口袋,从而巧妙解决了那个曾困扰学界四十年的难题。
在朴拙资本的执行合伙苗天一看来,RMC‑6236的成功无疑将把RAS赛道推向新的高度。RMC-6236在III期研究中使胰腺癌患者中位生存期从6.7个月延长至13.2个月,死亡风险降低60%,数据发布当日Revolution Medicines股价暴涨39%,阿斯利康等巨头已通过20亿美元合作入局,全球范围内泛RAS抑制剂研发热潮有望进一步加速。
“不过能不能‘彻底带火’这个赛道仍需更多临床验证。目前RMC-6236的皮疹发生率接近九成,且尚未在肺癌、结直肠癌等更大适应症中证明同样疗效,RAS靶点的全面攻克仍需时间。”苗天一向《科创板日报》记者表示。
▌百亿美金赛道上的国产突围
作为实体瘤中最常见的致癌基因突变之一,KRAS的突破往往意味着改写游戏规则。RMC‑6236的横空出世,早已被业界预判为即将席卷全球肿瘤药市场的现象级爆款。
从市场规模来看,胰腺癌全球年新发病例超49万,二线治疗市场预计达50亿美元,若拓展至一线及联合治疗,单适应症峰值销售额有望突破100亿美元;考虑到其泛RAS覆盖特性,未来若能进军肺癌(约25%患者携带RAS突变)、结直肠癌(40-50%突变率)等更大适应症,其理论峰值销售额更是有望冲击200至300亿美元。
巨大的市场潜力背后,是极度迫切的临床刚需。今年5月,美国FDA已火速批准RMC‑6236的“扩大准入”(Expanded Access,即同情用药)申请。这意味着,该药虽未正式获批上市,但符合条件的患者可通过医生申请用药。
“我们现在每天都会接到大量的患者咨询,大家都盼着能早一天用上。”盛诺一家创始人蔡强告诉《科创板日报》记者,“我们在美国也和各家医院保持了密切的沟通,但美国本土患者都在排队,医院资源肯定优先现有就诊者。”
另一方面,由于临床试验主要在美国开展,蔡强告诉记者,因此现在实际上是“只有美国有药”。所以对于美国以外的患者而言,这款“神药”仍是一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希望。虽然业内预计三季度它将正式获批上市,届时可及性会提高,但也仅仅只是“买得到”而已,其定价注定不会便宜。
这无疑给了国产力量最好的补位机会。国产KRAS赛道早已风起云涌,且研发方向已从早期的“Fast-follow”(快速跟随)转向“First-in-class”(同类首创)的探索,同时不再局限于单一的G12C突变,而是向更难啃的G12D以及泛RAS领域进军。
在这场突围战中,企业分化出不同的进攻策略。其一是“硬刚”RMC-6236的泛RAS分子胶路线,包括劲方医药的GFH276、嘉越医药的JYP0015以及阿诺医药/奥赛康的AN9025等在内,紧追Revolution Medicines的步伐,试图通过CypA分子胶机制实现对全谱RAS突变的覆盖。
第二条则主打“差异化”。鉴于RMC-6236存在同时抑制KRAS、HRAS、NRAS带来的潜在毒性风险,加科思开发的JAB-23E73则是一种选择性pan-KRAS抑制剂,旨在避开对HRAS/NRAS的抑制,实现“高效低毒”。去年,加科思已将JAB-23E73的全球权益授权给阿斯利康,交易总金额达3.68亿美元。
而不同于前两者的广谱思路,恒瑞医药走的依然是“精准打击”路线。其自主研发的HRS-4642,不仅是全球首个进入Ⅲ期临床的KRAS G12D抑制剂,更是深度绑定了中国临床需求。据《科创板日报》记者此前了解,真实世界数据显示,G12D突变是中国胰腺癌患者中最主流的突变亚型,HRS-4642正是基于这一本土流行病学特征而开发。
RMC-6236的成功不仅是一款药物的胜利,更是资本市场的发令枪。
据苗天一判断,它将触发RAS赛道一轮系统性的价值重估。首先是底层逻辑的重塑,它彻底击碎了RAS“不可成药”的魔咒,而相关管线估值基准也将从过去的“临床风险折价”转向”商业化潜力溢价”。
在此背景下,国产核心管线将迎来价值重估契机。加科思、劲方医药等布局泛KRAS抑制剂的企业,已率先获得资本关注,并且市场对其估值逻辑将从"早期研发价值"向"临床价值+商业化潜力"的双重维度加速重构。
最后是赛道分化的加剧。苗天一认为,具备三元复合物机制、肿瘤选择性富集等核心技术壁垒的管线将获得更高估值溢价,而传统等位基因特异性抑制剂可能面临估值回调,同时推动资本向RAS信号通路上下游(如SOS1、SHP2)等联合治疗方向流动,从而形成全产业链估值重构的良性循环。
从G12C的内卷到G12D的突围,再到泛RAS的卡位战,中国药企能否在这一个百亿美金的市场中,给国人一个不用漂洋过海就能用上“救命药”的底气,这或许将是接下来肿瘤用药市场最值得期待的变局之一。